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初嚐榴槤的滋味。那是我踏足雅加達的第二天，有人給我一個冬甩── 對一心想品嚐當地美食的旅客而言，這未免太平平無奇了。我咬了一口，以為餡料必定是朱古力或果醬之類，結果卻始料不及。許多人將這種氣味濃烈的土產水果視為上天賜予人間的美食，但我對榴槤的第一印象，卻是帶有煤氣和腐肉氣味的流心奶黃醬。

雅加達就如榴槤一樣，為你的感官帶來刺激；無論對這個地方是愛是恨，感覺同樣強烈。我至今已在雅加達住了六年，眼見這裡的確到處雜亂無章：街上霓虹處處，三輪車左穿右插；既有型格潮服店、播放當地流行音樂dangdut的酒吧，亦有恬靜的殖民地遺址和愈起愈高的摩天大廈，令我更加肯定這個地方並非人見人愛。

不過，在林立的大廈與紛擾的鬧市裡，其實也可找到某種與這一切格格不入的寧靜。沒錯，是寧靜。

白天乘飛機前來雅加達，從機艙的窗口往外望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紅陶瓦頂，有如巨型的俄羅斯方塊遊戲。若在晚上抵埗，就會見到這個城市從漆黑一片的爪哇海上突然冒起，有如一群磷光閃閃的生物，在月光下從海中深處游出來產卵。

隨便在街上走十分鐘以上，定會路經雅加達比比皆是的kampung，即是村莊。市內有1,000萬人口，大部分居於這些縱橫交錯的街巷內，但這裡的生活步伐卻別有一番鄉村風味。屋簷上懸掛著精美的木鳥籠，籠內小鳥在鳴囀高歌；孩子在橋上放紙風箏，而在烈日下晾曬的蠟染布料旁邊，躺著昏昏欲睡的貓咪。在錯綜而密集的巷弄中，隨時會有意想不到的奇遇，也有無盡的驚喜等待你發掘：想去參觀婚禮嗎？在MV中出鏡亮相如何？只要你點頭說好就行了。要吃冬甩嗎？這個……暫時不必了。

若你嚮往「離地」的生活，市內隨處可見的摩天大廈，以及不時見到的吊臂起重機，定能令你感到滿足。這一切見證了數十年來的投資和發展，將雅加達塑造成為亞洲增長速度最快的城市之一。在黃昏登上BCA Tower大樓的56樓，就來到Skye ，這裡白天是餐廳，晚上則化身型格的酒廊，你可在寬敞的露台上將城中景致盡收眼底。這是城中富裕階層的熱門聚腳點，你可以在這裡與他們一起一面欣賞金光璀燦的雅加達夕陽美景，一面享用冰凍啤酒、精美點心和雞尾酒。

在雲端過了飄飄然的一晚之後，星期日早上是悠閒地重回地面，再次「腳踏實地」的時候。從蘇迪曼街以至坦林大道一帶的路段，每逢星期日早上6時至11時，會禁止車輛通行，空曠的大街上可見到有人在跑步，也有人帶著狗一起散步，還有一家大小出來享受天倫之樂。沒有汽車的星期日，有如一場輕鬆隨意的馬拉松，讓人體驗城市的另一面。這亦是光顧無處不在的kakilima熟食小販的大好機會：他們的熟食小攤檔像個流動廚房，穿街過巷，售賣各款雅加達街頭小食，包括美味雞粥、香甜黑咖啡、蛋炒飯、沙嗲、香辣豆腐及叫做 siomay的印尼魚肉燒賣。這些小攤檔看上去像寄居蟹一樣，被一團蒸氣和丁香煙的煙霧包圍著。

沿路走去，就來到雅加達充滿殖民時代色彩的舊區Kota Tua，這裡昔日是荷蘭殖民地，也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大本營。無數船隊從這裡出發，展開探索、貿易及征服之旅，從印尼群島多個偏遠的島嶼帶回各種香料。當時雅加達名為巴達維亞，壟斷了肉豆蔻、胡椒和肉豆蔻皮的貿易。這是調味珍品，從土耳其伊斯坦堡以至英國倫敦的人均對這些香料趨之若鶩，為雅加達帶來豐厚利潤。香料貿易令這個寧靜的港口變身為全球商貿帝國的樞紐，儼如東方的阿姆斯特丹。

時至今日，這個由香料建設的王朝仍在各處留下遺跡：外牆爬滿藤蔓的殖民時代店屋，旁邊是荒廢的村舍；市政府樓房漠然地矗立運河岸旁，水上映照出日益破蔽的外貌。要緬懷昔日的光輝歲月，不妨到Cafe Batavia 餐廳去。這是市內其中一座歷史最悠久的建築，藏於Fatahillah Square廣場一隅，俯瞰舊荷蘭市政廳。

Cafe Batavia餐廳建於1830年代初，經歷過幾許變遷：曾是一位荷蘭總督的辦事處、一家藝廊，以及19世紀時人們乘蒸汽船前往麥加朝聖的出發地點。現在這座建築物變身餐廳，地下還設有一間酒廊。你若在這裡碰到Indiana Jones向頭戴土耳其氈帽的男子購買猴子，亦不會感到意外。你可步上爪哇柚木樓梯，欣賞掛在牆上的名人照片，其中有影星Humphrey Bogart與蘇卡諾、爵士樂泰斗Louis Armstrong與Bogart愛妻Lauren Bacall等，然後走進主餐廳Grand Salon及旁邊的長廊餐廳，亦可到曾獲《Newsweek》雜誌評為全球最佳酒吧的Churchill Bar 小酌。

你也可以到城外去，享受更寧靜的時光。艷陽下的白沙海灘和吊床，或許與大部分人心目中的雅加達有所出入。然而，從雅加達北岸的港口Ancol乘快艇出發，只需半小時，眼前就會出現風光如畫的Pulau Seribu，意思就是「千島」。這一連串島嶼位於毗鄰雅加達的萬丹省以北，共計約有350個，從雅加達灣至爪哇海綿延45公里，既有漁村風光，亦有椰林樹影，海裡更有珊瑚礁，洋溢一片熱帶風情。

Pulau Macan（老虎島）是個細小島嶼，島上只有一個生態度假村，村內的開放式小木屋以貝殼及浮木為飾，面臨恬靜的湖泊，有如豪華版的《魯賓遜漂流記》。這裡距離市區不到一個小時，卻有如來到另一個世界。

自從我來到有大榴槤之稱的雅加達之後，學會了接受出乎意料的事物，隨時準備面對「驚喜」。就像果王榴槤一樣，人們對雅加達的印象亦各走極端，同時亦無定論：街上小食檔冒出的油煙和香氣；時裝展內絲質蠟染布料因摩擦而發出窸窣之聲；在摩天大廈的頂樓有雞尾酒；路邊攤檔的咖啡，以及滴在指縫、黏答答的沙嗲醬，這一切在城中共冶一爐，帶來令人目不暇給的體驗，只要放慢節奏深入探索，總會有收穫。不過別期望初次就會一見鍾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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